“我们先去吃早饭。”陈野发动车子。
出发在即,早餐的过程也被简化,离江澜住处不远就有一家当地很是出名的早餐店,这里热闹,兴旺,烟火气十足,主要做的是馄饨、包子,再配上店里调的特色蘸水。
食物的热气与香气迅速驱散了江澜最后一点困意,江澜对于肉馅儿的咸淡不予置评,但对那碟解腻的辛辣红油蘸水激的食欲打开,赞不绝口。
“真香,刚开始我还以为我吃不惯呢,你们这边包子可真大个。”江澜抽出随身带的纸巾,擦去嘴唇沾染的辣椒,又递了张纸过去,陈野接过,简短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从早餐店出来一路向东开到头左转就可以出城,公路入口加满油,从京加线驶上g111国道,转向灯亮起,宣告着旅途正式开始。
城市景观被迅速甩在身后,车窗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巨型画卷。
天空经过雨水数日的洗涤,现在正是毫无杂质的蓝,两侧山峦曲线柔和,公路护栏外平整的草甸与零落的白桦林交错延展,世界的广阔与宁静,正同时以最直观的方式涌入他的视线。
而他们此行第一个目的地,是深藏于林海深处的南瓮河湿地。
一路北上行驶,车行近一小时,路边一块指示牌越来越清晰——“南瓮河湿地90km”,随着陈野熟练地右转拐下主路,手机信号也迅速衰减,取而代之的是来源于自然纯粹的视觉震撼。
江澜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在网上做过攻略,南瓮河湿地是黑龙江面积最大的森林湿地保护区,之前他还真不知道,在这里居然能看到这种集森林、沼泽、草甸、河流于一体的生态保护区,陈野昨日提起这个地方,对他来说算意外之喜。
景区停车场就孤零零地立在无垠的绿色之中,往里走,目光所及是纯粹的、层次丰富的绿。
草甸如毯,白桦树与松树成丛地点缀在上面,小丘陵零零散散地分布其中,蜿蜒的河网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流淌穿过,自然是这里最好的调色盘。
江澜端起相机,发现任何构图都难以完整囊括这份纯天然的壮美。
而登上观光塔,属于这里的全貌才渐渐清晰起来。
高处的风毫无阻隔,温热的气息吹开他的衣角,南瓮河湿地位于嫩江源,水资源丰沛,从这个位置俯瞰,溪流如大师挥就的笔触,在广袤的绿茵上层层盘绕出巨大又带这些神秘色彩的图腾,与溪水两岸的草丛光影交错,生机勃勃,又宁静致远。
“你觉得像什么?”江澜不断调整焦距,寻找机位,试图以更完美的角度记录下这令人惊艳的全貌。
“龙。”陈野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方,漫不经心地回答。
经他这么一说,江澜方向相机仔细端详,也越看越觉得有些神似——但不是神话故事中具象的龙,而是“龙”这个字,在下笔时带着磅礴飞舞的神韵,与这里的地域带着自然的契合。
江澜忙碌地捕捉着风景,陈野则安静地成为风景的一部分。
观光塔的平台被修建成了一个环形,在他捕捉不同风景的间隙,镜头无意中略过,对准了那个凭栏远眺的背影。
他几乎带上了平时拍外景的全套防晒装备,不过陈野可能是平常工作习惯了,只穿了件薄外套就上来了。
阳光勾勒着他宽肩窄腰的轮廓,周身笼罩着的,是一种与这片天地自然相融的沉静与寂寥,江澜心意微动,指尖轻轻按下快门,阳光下那人身姿依旧挺拔,似乎并未察觉。
“你对这里可真熟,我之前试了几个地图都搜不到这儿的具体位置,网上找的攻略说得也不清不楚。”返回停车场的路上,江澜闲聊道。
“嗯。”陈野应了一声,沉默了几秒,仿佛在回忆着什么,“以前工作的时候,山上有时会碰到受伤的动物,有时候居民也会有捡到的送来我们那。”
“警务站里条件有限,有些受伤比较轻的,我们简单处理一下,在站里养着几天,恢复好了就能直接放归山里,但偶尔有一些复杂的情况站里只能简单处理一下,再一路开着警灯送过来,交给这边保护区的工作人员,所以才记得路。”
江澜的脑海里瞬间有了画面:严肃沉默但小心翼翼的警察,充满灵气却脆弱的生命,闪烁于无人区公路的红蓝警灯,他心里微微一动,却并没再追问。
室外露天的停车场,车内一时间被晒得有些发烫,启动出发后空调短时间内还是吐出燥热的风,陈野双手扶着方向盘,忽然偏过头,压着嗓子低咳了几声,像是呛到了什么。
江澜立刻从门边储物格中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,利落地拧开,递到他嘴边。
陈野还要兼顾着前路,就着他的手低头饮了一口,水有些满,车子行进的轻微晃动与颠簸间,几滴水珠溅出来,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几乎是下意识的,江澜收回矿泉水瓶的同时,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就按了上去,替他擦拭,而那动作太自然,就好像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。
嗓子里的痒意暂时压下去了,车内的空气明明已经开了空调他却还是觉得有些热,陈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。
“......不要紧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比平时更哑,夏天水分蒸发很快,其实不用一会儿也能自己干了。
江澜也突然反应过来,薄薄的纸巾被水洇湿,变得透明,指尖隔着纸巾清晰感受到布料下的温度与坚实的肌肉线条。
他飞快地收回手,手中的纸巾暂时无处安放,仍攥在手里,扭头看向窗外,耳根微微发热。
而这样的插曲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涟漪无声荡开,接下来的车程里,两人都比平时更沉默了些。
一路向东,往北是呼玛,往南是黑河,汽车从南瓮河大桥驶过,风景更加清晰,手机信号依旧失踪,沉默的空气里,耳边只有车外呼啸的山风。
他们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呼玛县城。
边境小城沐浴在温和的夕阳与凉爽的晚风里,一路开到酒店,办好入住、放了行李,他们在车里坐了一整天,于是决定步行出门觅食。
沿街的农家菜馆人气兴旺,酱焖小杂鱼是这里的招牌,服务员介绍得十分热情,柳根鱼、鲫瓜子、嘎牙子之类的鱼的名字江澜其实不大能对得上号,陈野笑了笑,只说这些都是东北常见的淡水小鱼,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点了尝尝。
饭后江澜抢着结了账,从认识陈野以来自己就不停地麻烦着他,算是感谢前几日的照顾。
呼玛县城不大,吃饭时江澜在地图上简单搜了一下,沿着迎宾街一路向东,走到头就是江畔公园。
从正门进去右拐往南走,不远处立着一个界碑,江对岸就是俄罗斯的森林,两人沿江边散步。
修砌平整的堤坝斜坡,隔一段距离就有可以走下去的台阶,而靠近江边的地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方形的小平台,晚上钓鱼的人不多,下面看着像是当地的居民正低头捡着什么。
“他们在捡什么?”江澜在陈野右边倚着栏杆,有些好奇地小声询问,陈野只是望着江面出神,没应声。
公园并不算大,沿着江边一路走过去也不到二十分钟,尽头是暂时没有开放的呼玛口岸,公园一侧临江,另一侧是修建的绿化设施、小广场和健身器材,附近当地的居民正放着音乐跳广场舞。
他们又沿着原路返回,等到第二次,看着刚过来时遇见的当地人那些几乎装满小塑料袋的收获,江澜还是轻轻碰了下陈野的胳膊。
同样的问题,陈野这次却答的干脆。
“你可以理解为淡水里的海瓜子,前几天下雨,涨起来的江水把这种小螺带到这里,水退了,会把这些东西留到岸上。”
再回到酒店房间,夜色正浓。
舟车劳顿一整天,江澜先拿着衣服进了浴室,走到门口才想起手机扔在了外面,便又转头折返回去取,恰好看见陈野背对着他的方向,正准备将上衣脱下。
流畅的背部肌肉线条骤然绷紧,一道狰狞而巨大的伤疤,盘踞在他腰腹之间,与周遭健康的肤色形成鲜明刺目的对比。
陈野也听到了动静,猛地将已经撩起了一半的衣服重新扯下,动作很快,带着一丝仓惶。
江澜默不作声,只快步走进床边拿了手机进了浴室。
水声哗哗响起,蒸汽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淋浴间。
热水冲刷着他的皮肤,冲散了身体上的疲惫,却将烙印在江澜视网膜上的那个画面越冲越清晰——触目惊心的伤痕,以及陈野下意识反应中那抹及其少见的、被人窥探隐私的狼狈。
第6章 天地之间
江澜洗漱完毕,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窝进床里,翻看白天的照片,光影构图已近乎完美,大兴安岭的自然之美不需要过多的修饰,便足以撼动人心。
一墙之隔的浴室里,水汽氤氲,陈年的伤疤逐渐模糊了轮廓,而那深植于皮肉之下的隐痛却无法抹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