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    管韶和拼命挣扎后退,老泪纵横含糊不清的口吻:“别……九千岁……饶过老夫……饶过我……你要知道什么……”下一秒,烧红的铁梳由他胸前被整整齐齐梳下来,一排整当当的熟肉就被剔在眼前——“呕——”
    管韶和张着口,再喊已是无声无能了。
    冠南原看向门口,原是冯易庭看完全程,被骇得呕吐了出来。他一抬手,有人出去。
    他又让丹蓝继续念。
    而管韶和在神思涣散间,也只听到丹蓝的声音,表亲田家,被赶了出来目前穷困潦倒……堂亲胡家勾连出好几家事儿子也入了狱……似乎是他祖宗十八代的亲戚都被翻出来……他犯了这样的罪过,早也预料到这样的结局,原本觉得是落子无悔,可现在,他骤缩的瞳孔里只有那被放大的、又被举起来的铁梳,那装着被剔下的肉的盘子又靠近了。
    他大口大口倒吸着气,“嗬——嗬——嗬——”
    拼尽了最后的力气:“别……别……”
    丹蓝又念到:“姻亲……”
    管韶和感受到他似乎是犹疑的目光扫过他,可他麻木迟钝的脑子已经来不及思索什么,讷讷自语着什么,眼中仿佛也只能看到那黑红的铁梳。
    “姻亲礼部赵明挽,虽上朝求情,无济于事,不过本人也无沾染,全身而退。”
    冠南原笑了笑:“管大人真是好福气,倒是我事情太多,怎么漏了你家哪个女儿女婿?赵大人也重情重义,不枉费你对哪个女儿的生养之恩了。”
    管韶和木木地看到他一张笑脸,唇红似血,衣绮若妖,炯炯的目光似乎是在注视他胸口的伤痕,散发着兴奋的光芒。这样一张好看的面孔,他却如见了鬼一般颤抖,喃喃自语道:“生养之恩……生养之恩……”
    冠南原压低了声音,声音化为一股冷气往他身上,伤口里钻,疼痛夹着寒冷,只听他继续问:“你哪个女儿嫁进了赵家,怎么未曾听说过呢?不过赵明挽也实在不中用,凭着这份关系,好歹也要保一保你才是,若是保成,素来听闻赵明挽大人也是清廉的,剩余的银子你给他作为谢礼又何妨?你说是不是?”
    管韶和呢喃:“保我,剩余的……女儿,赵明挽……”断断续续,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    可冠南原又道:“什么剩余的赵明挽?他那样保你,难道是你还有银子跟他有关。”
    管韶和眼中放空:“跟他有关……有关。”
    冠南原捻动是指尖一停,眼中光华乍现,冷笑:“果然跟他有关,我道这样的罪他怎么还肯保你,到底有什么牵连?”说罢看向刑部一众人等,冷道,“可握好笔给我记好了,犯人亲口说的与礼部尚书赵明挽有关,究竟有哪些纠葛,你们可听好记住了。”
    刑部一干人齐齐点头:“是!”
    刑部尚书问:“管韶和,你与那赵明挽有什么牵扯?”
    他一边问,一边观察冠南原的神色。
    “赃款定不止这些,还有的你藏哪去了?”
    有人又问:“那么多人都被你拉下了水,只有这么个儿女亲家干干净净,管韶和,你有什么赶紧说,说不定圣上和九千岁可以网开一面!”
    管韶和只知重复他们的话。
    有个别机灵的,只细细留心冠南原从头到尾的话,竟说:“说不定藏他家去了,不然这样杀头的罪,赵明挽帮他做什么?”
    刑房霎时一空,丹蓝早已为冠南原奉上茶,他慢慢吹了一口,有些烫,见人都看着他,笑了:“看我做什么,继续问罢。”
    众人看他眉目舒展,不紧不慢抿了口茶,心知问对了,刑部尚书赞许地看了方才那人一眼,喝问道:“说,是不是你把剩下的赃款藏在赵明挽处了?”
    管韶和喃喃道:“藏……赵明挽……”
    “果然如此。”卷宗又记上一笔。刑部尚书对管韶和道:“你将赃款藏在赵明挽处,为何一开始不说,否则,不就不需要受这样的苦?说罢,藏了多少?说出来也算是将功折罪了。”
    “藏了……藏了……”管韶和眼看着铁梳被拿下去,心下大喜,大悲大喜下,痴痴道,“很多……很多……”
    冠南原道:“那便去算罢,很多,总多不过百万吧?孙大人,你说是不是?”
    刑部尚书孙隐贞道:“千岁说的是,到底多少,还需查抄了才知道。”说罢抬眼,见冠南原投来欣赏的目光,心下稍安。
    冠南原又与丹蓝道:“去做你该做的事吧,顺便把刚刚吓晕的人带来。”
    丹蓝正欲离开,闻言后半句脚步不由一顿,但也是只是须臾,未想冠南原拉住他,嘱咐道:“赵家不比管家,你小心。”
    丹重重点头,脚底生风般离开。
    不多时,一个高挑瘦弱的人被扔了进来,冠南原笑着扶他:“冯大人,好歹也是刑部呆过的人,竟这样胆小么?实在奇怪了。”
    冯易庭心中恶心未消,骇意尤存,乍一看到他,一时是又亲又惧,不知怎么开口。
    冠南原着人又抬来一张椅子,朝冯易庭笑:“怎么,刑部从前没有这样的法子?”
    冯易庭余光扫过那滩熟肉,好在已比方才平复许多,额间冒着汗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    第七章 (二)
    冠南原冷笑:“孙大人,你瞧瞧,户部尚书到底是你带过的,怎么连这样的场面也没见过,看来当初叫他走,是走对了。”
    孙隐贞忙道:“一般用到这样刑法的,都是大案大饭,冯大人先前只——”话头止住,他先头落了冷,后来处理刘李二人那件事,又得了千岁插手指点,从此一步登天……这话怎么讲都不对,孙隐贞一向不会说这些场面话,不过他原也是冠南原一手提拔的,虽笨嘴拙舌,但除了冠南原外,任旁人如何在他面前向一些官司求情,他也是不改不变的。只是水至清则无鱼,他记得冠南原的某些教诲,刑部关系错综复杂,他中庸之才,还劳了千岁出手,加上他多年经营,又有今日一事,如今这里面钉子已尽数除了。
    孙隐贞看着安坐含笑的人,说他奸险歹毒,却也不尽然——这些年查班办的各路人员,哪个不是正儿八经有那个罪名在?纵然有夸大其词的部分,可都是有实打实的证据,并非无中生有;可说他清白正直——他也最清楚不过,哪怕自己也担不上这个名的,不过但求无过罢了,即便这样,也有不错的清名,唯独这位千岁大人我行我素,雷霆手段,下手狠辣,全不顾一点名声,否则细想他做的事,安在哪个会装模作样的人身上,也要成就其千古美名了。
    不过此时多想无益,冠南原听他这样说,又笑:“这倒也是,冯大人可知了。这样的手段,在刑部不过自然,又有何所怕?”
    冯易庭有些急道:“下官并非害怕,只是那熟肉气味——”
    冠南原哼笑一声:“原是如此……”手指一点,原先端着那盘熟肉的锦衣卫上前,但见那盘子里的东西已经冷透了,在烛火下好像浮出冷冷的油光。“其实人的肉与猪肉又有什么区别?”
    “不过是熟了,猪肉不也常是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么?熟不熟,又有什么要紧?”
    冠南原随意拿过一把铁器翻动了一下,道:“将管大人带下去好好医治。”
    管韶和被拖动着,地下一滩黄色的水迹。
    其余人也被冠南原遣散。
    他又问显然又在发呆的冯易庭: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    冯易庭目光有些呆呆地看着先前管韶和呆着的地方,冠南原察觉到了,冷笑道:“怎么,冯大人真正见了我的手段,怕了?”
    冯易庭猛惊醒道:“怎会?手段只为人所用,不是千岁也是旁人,千岁一招探得同党,这样高超,冯蜻怎会怕?”
    冠南原微微俯身过来,笑气钻入他的耳朵:“我也道不该怕的,这样的手段,又有什么难度?我初初教冯大人的,才是真正的杀招,不过对管韶和,倒是没必要使出来的,毕竟——”
    “毕竟没意思,”冯易庭急急答道,“管韶和这样的人,又怎么能劳费千岁大动干戈,有现成的方法用了便是。”
    冠南原笑:“冯大人果然聪慧,还既不怕了,还不说明来意?”
    冯易庭擦了手心的汗,方才言辞也说服了自己,虽的确对他的手段有些惊恐,但终究也明白,那是对罪犯的,而他一心为千岁,不涉及那些脏事,又何必忧惧。
    于是说出自己先前的想法,生怕冠南原觉自己有徇私之故,又添上一句:“只是这毕竟是查抄所得,按理该入国库,下官又觉得不该如此,还是另寻一处,由户部想法子便是。”
    冠南原道:“那处宅子我也知道,小门小户,不过里衙门近罢了,真要算银子不过几百两,算不上什么,你既是我的人,又诚心要帮他,我网开一面便是。”
    冯易庭道:“下官不敢,只是这处宅子迟迟未入账,是我糊涂了,扰了千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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