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

    “我的画稿,我的日记,都在。”林砚说,目光直直地看着黄毛,眼底的倔强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,“那些画稿,记录了我这些年的创作历程,从最初的涂鸦,到现在的作品,都在。那些日记,写了我画画时的心境,每一笔,每一划,都有记录。”
    “谁知道那些画稿和日记是不是你后来伪造的!”黄毛不依不饶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,“现在的技术这么发达,伪造几张纸,还不容易?”
    沈雪站出来,挡在林砚身前,冷冷地看着他:“画稿的纸张,都是有年份的,日记的笔迹,也可以请专业的鉴定师来鉴定。如果你真的觉得是伪造的,可以去请专业的人来鉴定。而不是在这里,像个泼皮一样,吵吵嚷嚷,毁坏展品。”
    黄毛被噎了一下,一时说不出话来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。
    周围的镇民也纷纷附和:“是啊,光在这里吵有什么用?有本事拿出真凭实据来!”“就是,林小姐的画,我们都看在眼里,画的是我们雾湖镇的山,雾湖镇的水,哪像是假的?”“我看这些人,就是来闹事的!说不定是隔壁镇的,嫉妒我们镇的画展办得好!”
    黄毛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没想到,这些平时看着和善的镇民,竟然会站在林砚这边。他偷偷掏出手机,背过身,快速给孙蔓发了条信息:镇民不买账,镇长也来了,怎么办?
    很快,孙蔓的信息回了过来,只有短短几个字:别急,按原计划进行。画协的声明,马上就到。
    黄毛看到信息,心里顿时有了底,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。他冷笑一声,转过身,看向众人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神情:“好啊!我们可以去鉴定!不过,我敢保证,鉴定结果出来之前,就有好戏看了!大家等着瞧吧!”
    他的话音刚落,人群里就有人惊呼一声,声音里满是震惊:“你们看手机!城里画协的声明!刚刚发的!”
    这话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所有人都掏出手机,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,点开了那条刚刚发布的、带着红色认证标的声明。
    声明的内容很短,却字字诛心,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扎进人的心里。
    “近日,雾湖镇举办的联合画展中,林砚女士的作品引发热议。经本协会调查核实,林砚女士于十年前提交的参展作品,与现有作品风格迥异,且无任何备案记录。本协会严重质疑林砚女士作品的原创性,以及其十年前参展经历的真实性。特此声明。”
    落款是:江城美术家协会。
    一瞬间,整个展厅鸦雀无声。
    落针可闻。
    所有人都惊呆了,手里的手机僵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,从疑惑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,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    江城美术家协会,是城里最权威的美术机构,也是无数画画人梦寐以求想要加入的地方。连他们都公开质疑林砚的作品,那事情,恐怕就不是闹着玩的了。
    镇民们的眼神,从最初的信任,渐渐变成了怀疑,甚至失望。刚刚还在为林砚说话的人,此刻也闭了嘴,眉头紧锁,看着林砚的目光,多了几分审视。
    陈姐手里的手机,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,屏幕摔得四分五裂。她看着林砚,嘴唇颤抖着,张了好几次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眼里的泪水,像断了线的珠子,滚落下来。
    林砚的身体,晃了晃,像被狂风刮过的芦苇。她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镇民的手机屏幕,那上面的声明,字字句句,像一把把刀,割在她的心上,割得她鲜血淋漓。
    十年前的参展经历,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疤,也是她最不愿提起的过往。当年,她满怀希望地把自己最满意的一幅画寄给画协,盼着能得到一个认可,却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后来她才知道,是林父从中作梗,不仅扣下了她的画稿,还买通了画协的人,抹去了她所有的备案记录,让她连参展的资格都没有。
    她以为,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。她以为,她可以靠着自己的画,在雾湖镇这个安静的地方,重新站起来,重新找回自己。可她没想到,林父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,再次把她踩进泥沼,让她永世不得翻身。
    原创性?
    她的画,是她的命。是她熬过无数个冰冷的日夜,一笔一画,呕心沥血画出来的。是她在出租屋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,画到手指发麻;是她在雾湖镇的湖边,顶着寒风,一画就是一下午。怎么会没有原创性?
    林砚的眼眶红了,红得像要滴血。她看着那些质疑的目光,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,看着黄毛脸上得意的笑容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的一切,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。
    黄毛看着眼前的一幕,得意地笑了,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。他走到林砚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怎么样?林大画家?现在还有什么话说?画协都这么说了,你还敢说你没骗人?”
    林砚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,满是倔强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。她看着黄毛,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劲儿:“我没有骗人。”
    “没有骗人?”黄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“画协的声明都摆在这儿了,你还嘴硬?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!告诉你,今天这事,没完!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就是个骗子!”
    他说着,伸手就要去扯墙上挂着的那幅《雾湖晨景》,那是林砚最喜欢的一幅画,也是这次画展里最受欢迎的一幅。
    “住手!”沈雪猛地喝止他,眼神冰冷得吓人,像寒冬里的冰棱,“你敢动她的画试试!”
    黄毛的手顿在半空中,看着沈雪眼里的寒意,那寒意像是能穿透骨髓,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怵。他悻悻地收回手,冷哼一声:“哼!我不动!反正她的画,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废纸!一文不值!”
    他的话音刚落,人群里就有人附和:“是啊,画协都质疑了,这画怕是真的有问题……”“太让人失望了,我还以为她是个有才华的姑娘……”“以后再也不来看她的画了,免得被人说眼瞎……”
    那些话,像一根根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林砚的心上。她的身体抖得厉害,肩膀微微耸动着,眼泪终于忍不住,像断了线的珠子,掉了下来,砸在她白色的毛衣上,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儿。
    这是沈雪第一次看到林砚哭。
    以前,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,不管日子多苦,林砚都没有哭过。她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像一只倔强的刺猬,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,都藏在坚硬的刺后面。可现在,她却在众人的质疑声中,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,肩膀一颤一颤的,让人心疼。
    沈雪的心,像被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快要裂开。她紧紧地抱住林砚,用自己的身体,挡住那些质疑的、失望的、鄙夷的目光。她把下巴抵在林砚的发顶,感受着她的颤抖,在她耳边,轻声说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别哭。我信你。”
    就这三个字,像一道暖流,瞬间涌遍了林砚的全身。她靠在沈雪的怀里,听着她有力的心跳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、像阳光一样的清香,紧绷的身体,终于放松下来,眼泪掉得更凶了,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,都哭出来。
    黄毛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,撇了撇嘴,觉得还不够解气。他眼珠一转,又有了主意,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打印纸,扬了扬,对着众人喊道:“大家看!这是我找到的证据!林砚的画,和十年前一个不知名画家的画,一模一样!这就是铁证!”
    他说着,把那些打印纸往人群里一撒,纸张像雪片一样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有人捡起一张,看了一眼,惊呼道:“真的!你们看!这两幅画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”
    沈雪捡起一张落在脚边的纸,上面是两幅画的对比图,一幅是林砚的《山居图》,一幅署名是“佚名”。乍一看,两幅画的构图确实有些相似,可仔细看,笔触和意境,却截然不同。林砚的画,带着雾湖镇特有的温润和细腻,而那幅佚名的画,笔触粗糙,意境单薄。
    这根本就是刻意找的相似构图,断章取义!
    沈雪的脸色沉了下来,她抬起头,看向黄毛,声音里带着怒意:“这根本就是刻意拼凑的!构图相似不代表抄袭!你这是恶意诽谤!”
    黄毛却根本不理她,继续对着人群喊:“大家都看清楚了!这就是证据!她就是个抄袭者!骗子!”
    人群再次骚动起来,有人开始对着林砚指指点点,有人甚至开始往她身上扔烂菜叶和鸡蛋壳——不知道是谁带来的,绿油油的菜叶和黏糊糊的蛋液,沾在林砚的白色毛衣上,狼狈不堪。
    “骗子!滚出雾湖镇!”
    “抄袭者!别脏了我们的地方!”
    “把我们的门票钱退回来!”
    叫骂声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样,淹没了整个展厅。林砚埋在沈雪的怀里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眼泪混着蛋液,沾湿了沈雪的衣服。沈雪紧紧地抱着她,挺直了脊背,像一道坚固的屏障,任凭那些污秽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,眼神却越来越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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