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予清出现了,不咸不淡地望过去。
“予清……”怔忪间,施万里喃喃出声。他放下胳膊,放弃了对晓宁的抵抗,喊出了一个久违的名字。
来之前,他做好了“长期战斗”的准备,他甚至预设过重逢的画面。也许,儿子躲着他,避而不见;也许,儿子拒绝承认,不愿相认;也许,他需要死皮赖脸、围追堵截,才能见儿子一面……所有的场景,他都事先拟定了突破手段,唯独没算到此时。
人就在面前,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,冷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,轻飘飘的。
施万里失了神,嘴里重复念着名字:“予清,我是爸爸——施万里。予清,你还记得吗?”
夏予清挪动脚步,说出称呼缺失却指向明确的一句话:“我跟你出去谈。”
施万里早没了刚才的气势,点头答应。
“师哥……”晓宁出声喊住他。
夏予清拍拍他的肩,交代他:“上课时间快到了,你好好善后。”
晓宁不是第一次处理突发状况,工作室早有总结好的应急预案参考执行。夏予清很放心。
他带施万里去了一间茶室,在距离书法教室两条街以外的地方。要了包间、点了茶,上茶之后嘱咐服务员不要打扰,两人正式落座。
终于,夏予清看清施万里的轮廓。
与吉瑞的匆匆一瞥不同,此刻的茶桌两侧,两人相对而坐,相隔不过一臂。曾经健壮有力的腰背显出明显的老态,曾经洪亮的声音掺进岁月的风霜,一颗老年斑落在松弛的皱纹之下,时间仿若一瞬,那个昨日在家里作威作福、狂躁暴怒的男人,今日看起来如此渺小脆弱、不堪一击。
窗外,阳光灿灿铺开,落在高大繁荣的蓝花楹上。蓝天白云之下,蓝紫色被太阳照得轰轰烈烈。一点光透过窗玻璃投到茶桌上,花树影影绰绰,交相辉映,连光线都变得柔软。然而,与窗外的热烈不同,室内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,冻住了本就安静的空间,如真空一般。
“你妈妈好吗?”长久的沉默中,坐立难安的是施万里,打破僵局的也是他。
“很好。”夏予清淡淡的,看不出情绪。
“算一算,她今年该五十七了,退休了吧?”
“你找我,有什么事?”冷静、直白,开门见山、直切主题,没有寒暄的过场。
施万里做生意多年,闲话家常是最擅长的技能,他经历过不少尴尬的场面,都靠此顺利打开了局面。唯独对上自己的儿子,情感共鸣的引发,没有奏效。
茶水的热气蒸腾而上,水汽弥漫开,现出夏予清清晰的脸庞。他真真像极了夏葭,清秀俊逸,让人一眼便难忘记。鼻梁和下巴又活脱脱施万里的样子,让人不可抑制地想起过去的时光。只是,不论过去还是现在,施万里都不曾有过夏予清此时的样子——身姿挺拔、眉眼如炬,像一尊精心雕刻的佛像,冷静、完美,却没有佛普度众生的温度。
施万里的迂回开场终究如夯入棉花堆的空拳,绵软无力,吸走他最后一丝希望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叹了口气,“我只是想见见你。”
如果想念能代表爱,那施万里的这句话对八岁的夏予清而言,迟到了整整二十二年,而三十岁的夏予清已经不需要了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目光越过施万里肩头的那根白发,落在背后整面做旧发黄的砖墙上。
沉默,比八岁时更甚。
施万里有了一丝心慌。既然话家常不能打动人,那么男人之间聊聊事业,总不会错的。他新起一个话头:“海城这几年的发展很不错,但要说书画艺术的氛围,始终赶不上遥城。你回到这里,对事业发展很好。我看你的账号搞得不错,学生应该不少吧?”
当他站在“予清书法教室”门口时,他就越了界,现下,随意置喙更是犹如领地入侵,激起了夏予清的本能反感。夏予清本可以留他在工作室谈,却偏偏舍近求远选了陌生的茶室,因为笃定不愉快的记忆不必再多,一个第一次、也将是最后一次光临的茶室可有可无。
确信的人将施万里带离教室的那一刻,就已经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。
“我在这里,你今天见到了。”夏予清答非所问,但他不在乎,他只要阻止施万里突破他设定的界限,他只要尽快结束这场会面,“如果没别的事,我就先走了。”
夏予清起身,没有丝毫留恋。
慌忙间,施万里着急站起来,竹椅被他的动作拖拽着,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。他顾不上别的,连声叫住要走的人:“予清,等等——”
“难道我们父子之间已经沦落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?”施万里脸上带着苦笑,表情难看极了。
“你我本来就无话可说。”
比漠视多了一丝情绪,施万里敏锐地捕捉到了。还好,他暗自庆幸,自己并没有成为对夏予清全无影响的陌生人。
“父子之间再有仇,也终归是父子。予清,血缘是割不掉的。”施万里依然是施万里,他理所应当地认为,“血始终是浓于水的。”
“是吗?”夏予清用他那双酷似夏葭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施万里,“血浓于水……你明白得太迟了。”
施万里自信父子亲情是夏予清绕不开的羁绊,他笃定夏家这样家风正统的家庭,永远教不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。但是,他忘了,不会忘恩负义的前提是“有恩”。生恩、养育之恩,如果施万里非要计较他付出的一丝一毫,夏予清被他谩骂、拳脚相加的八年,早将一切扯平了。
夏予清远比施万里想象的绝情,他利落切割:“今天过后,希望你不要再找我。我们,只当陌生人。”
他的话比冷气更寒,将施万里冻成一个衰老模糊的轮廓。
施万里僵立茶桌旁,眼睁睁看着夏予清推门而出。太阳西沉,光线偏移,阳光描出身着白衬衣的背影,一层浅浅的金色,耀眼却决绝。
一时之间,施万里竟说不出是遗憾更多,还是不甘更甚,抑或夹杂着迟来的一丝后悔。
离婚后,他的生意愈发难做,颤颤巍巍经营至今,赔得多、赚得少。生活也不尽人意,换过好几个对象,却再难有孩子。就这样,奔波来奔波去,等来等去,在花甲之年陷入了更大、更严重的经济危机。
有时候,人走霉运久了,总会寄希望于超自然的力量。施万里也不例外。
他终于想起二十年前,距离海城三百公里的那间破庙,想起庙里那位眼盲的老和尚对他说过的话。只是这一次,他去时,破庙变成了文保单位,老和尚不在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和尚。
年轻和尚说他:“早年性子烈,伤了‘和气’。古语云‘和气生财’,你把生财的根伤了,事业自然难以通达。”
年轻和尚还说他:“你当年伤害过至亲之人,损了福报,导致命中的福分和财禄都大打折扣,所以事业阻碍重重,求财艰难。”
这些话,施万里二十年前就听老和尚说过。那一年,他按照老和尚的说法积极化解,跟着运势旺的人投资,生意有了起色。但是,赌徒始终是赌徒,手里有了几个闲钱,他又坐不住了,花天酒地不说,还重回赌桌。钱赚来了,又输出去,循环往复,最后输得多了,他越发杀红了眼,自负且盲目地相信,自己一定有翻身之日。
翻身自然无果,甚至老年惨淡。
施万里再来,除了求解一时困局,也想破长久的阻碍。他诚心求问:“我要怎么做才能好起来?”
年轻和尚闭上眼,双手合十:“真心忏悔,尽力弥补,慢慢等待命中的‘和气’和‘福报’重新降临。”
于是,原本因书法班名额有限而搁置计划的施万里即刻订票赶来遥城。他渴望重新和夏予清建立联系,即便窝囊地朝儿子卖惨、博同情,也好过穷困潦倒、孤苦无依地过下半辈子。必要时,要他做低伏小跪在夏葭面前反省、忏悔,他也能豁出去。但凡夏葭心软原谅了他,渗透、说服夏广渊是迟早的事。到时候,借着“书法泰斗”的名号,重回书画界搞收藏、买卖也好,拉投资、谈合作也行,往后的日子想吃苦都难。
然而,施万里没有得到机会,他在海城准备的预案通通没有用上。
当初小小一个蜷在地板上的男孩,长成了树一样坚毅、挺拔的样子。他冷漠、果决,丝毫不念旧情,挥刀斩断了所有可能。
空调内部突然发出一下短促的机械声,冷气扑簌簌降下来。包间里,桌是桌,椅是椅,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。只有一盏白瓷杯被留了下来,里面盛满的是夏予清一口未动、早没了热气的茶水。
第66章 、都结束了
海城游乐园,在六一儿童节这天迎来了最高人流量。白花花的太阳抵挡不住孩子们高涨的热情,每张红彤彤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汗珠。
五岁的施予清也不例外。